文｜杨心玥
编辑｜顾翎羽
"我们现在接的都是几个亿的大单，你们这点量，做不了。"
电话那头，陈明结束了询价。他刚拒绝了一笔在过去看来已经不算小的生意。
作为连接国内买家与东南亚猴场的中间人，过去几个月里，他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他试图在越来越紧张的供需缝隙里撮合交易，但现在，面对一次性上万只的采购需求，他也只能婉拒。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经历。如今的中国创新药市场，正在经历一场猴荒。
"没有货。""还得再等等。"" 20 万元一只，也不一定能买到。"这是腾讯新闻《潜望》与实验猴产业链人士交流时，听到最多的几句话。
有人手握几亿订单，询价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有中间人不停往返于猴场和买家之间，却眼看着越来越多猴场选择惜售，把猴子捂在手里"等行情"。还有人一次次飞往越南、柬埔寨验货，希望从海外找到国内已经越来越稀缺的实验猴。
实验猴价格也在不断刷新纪录。一只在 2025 年年初市场价还普遍在 5 万元左右的实验猴，到了 2026 年 6 月，中国食品药品检定研究院 40 只食蟹猴采购项目显示的中标单价达到 17.8 万元；而根据腾讯新闻《潜望》了解， 7 月，市场报价进一步攀升至 20 万元 / 只。
"一猴难求"的局面，还要持续多久？
2025 年，中国新药临床试验数量继续攀升，总量接近 3000 项。作为创新药临床前安全性评价不可替代的重要资源，实验猴正成为制约研发进度的事实性壁垒。腾讯新闻《潜望》通过访谈数十位产业链人士发现，当资本与科技试图用最快速度推进创新药研发时，他们撞上了一个无法被压缩的周期：一只合格的实验猴，需要三到六年才能长成。
一场本该比拼分子、数据和速度的研发竞赛，正在先变成抢猴子的竞赛。
01 一单动辄数亿元，20 万元单价为何仍一猴难求
陈明的货源远在越南。这些猴场隐匿于常绿热带森林覆盖的低山丘陵之间，四周是终年葱郁的密林。从空中俯瞰，它们只是散落在绿色褶皱里的几个不起眼的点。
如今，这些猴子正沿着跨境贸易网络，被一批又一批送往中国，进入药企和 CRO 公司（医药研发外包服务机构）的实验室，成为创新药研发链条上的关键资源。
实验猴的交易采用外贸合同，客户需要先支付大额预付款，再等待至少三四个月，才有机会验货。急于推进研发进度的药企，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交付周期。
另一位经营柬埔寨实验猴进口业务的代理商告诉腾讯新闻《潜望》，目前单只实验猴报价同样超过 20 万元。客户还必须前往当地验货。即便交易流程繁琐，近期成交的订单规模依然以数百只、数千只为主。
不过，海外进口只是实验猴供应链中最末端的补充环节。多位业内人士表示，这些猴子达不到 GLP（药物非临床研究质量管理规范）的要求，无法直接用于药物注册申报，只能应用于药物研发早期的探索性实验和筛选研究。
尽管应用场景有限，海外实验猴仍供不应求。这从侧面反映出国内实验猴供给的紧张程度。
国家药监局发布的《药物非临床研究质量管理规范》对动物来源、健康状态、隔离、检疫、饲养和相关记录有具体要求。这也是为什么，海外供应端即使出现价格松动，也未必会立刻改变国内客户的选择。动物资源不是钢材，也不是通用化学试剂。不同来源地、不同设施的管理条件，以及项目自身的研究标准，都会让"海外有猴"与"今天能用在这个项目上"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在国内，实验猴已经变成了有价无市。腾讯新闻《潜望》先后联系广东、湖南、湖北等地多家猴场，均得到"暂时无货"的回复。其中，多数猴场表示，现有订单已排至 2027 年；另有两家猴场称，今年年初便已售罄，目前仅接受老客户订单。
"现在很多猴场已经没多少猴子了。"业内人士老周说，"就算还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卖。"
在他看来，这场短缺并非一夜之间形成。去年实验猴价格一路攀升，不少猴场选择提前出售存栏，加速兑现收益，一些甚至卖掉了原本用于繁殖的种猴。招商证券也在研报中提到，部分养殖场采取"育一只、卖一只"的经营策略，年轻种猴优先进入市场，而不是留下扩繁。这种做法虽然增加了短期收益，却透支了未来的供给能力。
如今，市场情绪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随着价格持续攀升，多数猴场开始惜售，希望把猴子留在手里，等待更高的报价。
"除非是熟人介绍，或者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老周掰着指头算，"如果一只愿意给到 23 万元以上，也许还有机会谈。"
这一判断也得到陈明的印证。他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来自云南一家猴场。由于自身库存已经见底，对方向他采购 1 万只实验猴，希望借着这轮行情补充货源。
供给紧张甚至让市场进入"有什么卖什么"的状态。一家广州 CRO 表示，目前实验室能够转让的，只剩下两只十余岁的普通猴，以及两只十余岁、患有糖尿病的实验猴。"如果要的话，最好尽快决定，不然很快就会被别人订走。"
02 谁制造了这场供需失衡？
实验猴突然成了抢手货背后，是创新药研发需求集中释放，而供给端短期难以扩张所形成的供需错配。
实验猴是创新药临床前安全性评价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中信证券医疗健康首席分析师陈竹表示，过去，实验猴主要应用于药代动力学和药物代谢等研究，而随着 ADC、大分子药物、小核酸药物等新技术路线快速发展，其应用场景已大幅拓展。
在创新药研发早期，尤其是剂量爬坡、PK/PD 评价、药代动力学、药效学及安全性评价等关键环节，都需要大量使用实验猴，需求强度远高于过去。
需求增长已经体现在行业数据中。2025 年，中国新药临床试验数量继续攀升，总量接近 3000 项。作为产业链前端，临床前 CRO 行业自 2025 年下半年起已普遍感受到订单回暖，并在 2026 年一季度进一步加速。益诺思在年报中表示，2025 年国内临床前 CRO 需求端已出现实质性改善；昭衍新药 2026 年一季度新签订单约 9.1 亿元，同比增长 111.6%；益诺思同期新签合同 7.29 亿元，同比增长 198.79%。创新药研发景气度持续回升，也推动实验猴需求快速增长。
与快速释放的需求相比，实验猴供给却具有天然的长周期属性，短期内几乎无法快速扩产。
杭州师范大学李葆明教授告诉腾讯新闻《潜望》，实验猴从出生到性成熟通常需要 3 年以上，妊娠期约 153 至 179 天，且几乎均为单胎繁殖，每胎通常仅产 1 只幼猴。与此同时，每只实验猴在进入科研环节前，还需完成严格的检疫和生物安全筛查，排除 B 病毒、猴免疫缺陷病毒、结核等病原感染风险。
更关键的是，实验猴至今仍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替代品。
李葆明解释，猴子与人类基因相似度约 95%，在免疫、神经、呼吸及代谢等多个系统与人类高度相似。对于 ADC、抗体药物、疫苗等大分子生物药而言，临床前研究中的药效、安全性和毒理评价，仍需要依赖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完成验证。因此，即便人工智能、类器官等新技术不断发展，也尚未能够完全替代实验猴在创新药研发中的作用。
站在这轮猴荒中心的是食蟹猴。
目前，国内生物医学研究主要使用食蟹猴和恒河猴两类非人灵长类动物。其中，食蟹猴主要承担创新药研发中的临床前研究，包括毒理学、安全性评价、药效和药代研究。由于体型较小、用药量更低，能够显著降低研发成本，加之繁殖受季节影响较小，长期以来一直是 CRO 和药企最常使用的实验动物。
相比之下，恒河猴更多用于基础科学研究，尤其是在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以及其他神经系统疾病模型研究中发挥重要作用，在创新药产业链中的需求规模相对有限。
"现在恒河猴还能买到，真正难买的是食蟹猴。"老周说，在研发成本和实验效率的双重考量下，绝大多数 CRO 和创新药企业都会优先采购食蟹猴，这也使其成为本轮供需紧张和价格上涨的核心品种。
此外，海外的订单需求也加剧了实验猴的短缺。近年来，海外制药企业已将大量药物发现、药效评价、药代动力学和安全性评价项目配置到中国执行。以头部 CRO 为例，2025 年药明康德约 87% 的持续经营业务收入来自境外客户，其中美国客户收入占比约 72%；美迪西境外客户收入占主营业务收入的 47.15%。康龙化成则披露，公司大部分客户收入来自海外，而近九成业务由位于中国的实验室和工厂交付，其资产中还包括用于实验和繁殖的食蟹猴及猕猴。
海外订单能够在国内落地，与中国临床前研发体系逐渐接轨国际监管标准有关。美国 CRO 巨头 Labcorp 也在上海运营面积超过 8300 平方米的非临床设施，开展体内药理、药代动力学以及 GLP 和非 GLP 毒理研究。
这些现象从侧面体现了需求的井喷。尽管新药临床试验数量不能直接换算为实验猴用量，但它意味着研发服务排期变密，能够承接复杂安全性评价的资源会更早被询问和预定。
03 谁在提前锁定实验猴资源？
"你去广西、广东找猴场，很多都被大企业垄断了，人家不会卖你的"，老周说。
那些提前买走猴子的"大企业"，正是急需锁定资源的临床前 CRO。对他们而言，实验猴首先是保障交付能力的重要生产资料。
因此，在这一轮猴荒到来之前，头部 CRO 企业已经开始抢占猴场资源，多家公司便已通过并购、自建等方式锁定猴场资源。
2019 年，药明康德子公司以约 8.04 亿元收购苏州康路生物，交易资产包括广东春盛等实验动物企业。公开资料援引券商研报显示，广东春盛猴场食蟹猴存栏规模约 2 万只。
两年后，康龙化成先后以约 1.1 亿元取得肇庆创药 50.01% 股权，并以约 2.06 亿元收购康瑞泰（湛江）生物 100% 股权。市场测算，两笔交易合计为其新增近 1 万只实验猴资源。
CRO 的位置有些尴尬。一边是客户希望在预算可控的情况下尽快推进项目；另一边是动物、设施和人员都需要提前安排。若 CRO 不愿提前锁资源，可能丢掉交付确定性；若过早买入或预留，又可能在项目取消、延期或竞争加剧时承担闲置风险。
于是，动物价格被装进了更大的一份合同里。客户购买的是研究服务、数据质量和交付时间，CRO 则把动物获取、管理和试验执行打包为一个项目。成本向下游传导，并不一定体现为"每只猴子加价多少"，更多时候表现为项目报价更高、预付款比例变化、排期更长，或优先级更靠前的管线获得资源。
截至 2025 年底，鼎泰药研拥有非人灵长类动物 18809 只，其中海南基地约 1.3 万只，江苏基地约 5800 只。这种长期投入，也随着实验猴价格上涨开始兑现价值。鼎泰药研 2023 年、2024 年分别亏损 5195 万元和 2.52 亿元，2025 年实现净利润 7996 万元。
本轮实验猴价格上涨带来的资产重估效应，在昭衍新药体现得尤为明显，也因此成为近期资本市场关注的焦点。
早在 2022 年，昭衍新药便斥资约 18 亿元收购广西玮美生物和云南英茂生物，两家公司核心资产包括近 2 万只食蟹猴、猕猴等非人灵长类动物。与此同时，公司持续运营自有猴场，并推进广西梧州等繁育基地建设，进一步扩大实验猴资源储备。
随着实验猴价格持续上涨，这笔战略布局开始释放资产价值。昭衍新药预计，2026 年上半年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将贡献净利润约 7.03 亿元至 7.77 亿元；相比之下，实验室服务及其他主营业务预计实现净利润为亏损 1.42 亿元至盈利 6497 万元。这意味着，公司本轮业绩增长主要来自实验猴价格上涨及生物资产自然增值带来的公允价值变动。
昭衍新药在 7 月发布的半年度业绩预告中披露了上述数据，该预告未经审计，最终以正式半年报为准。
对资本市场而言，同一轮猴价上涨有两种不同的解读。研发客户看到的是更高的项目预算和更紧的排期；上市公司投资者看到的则可能是资产重估带来的利润弹性。
04 市场已经开始为未来做准备，但短缺难结束
如今，市场更关心的问题是：实验猴价格还会继续上涨吗？
老周回忆，2020 年期间，实验猴的价格也曾飙涨到单价 20 万左右，当时自己认识的猴场也都发了笔大财。
不过，在陈竹看来，实验猴价格的确会随着供需关系变化出现起伏，但其价格中枢始终呈现上移趋势。
支撑这一趋势的，是创新药研发范式的变化。
如今，创新药行业已经进入复杂大分子时代，ADC、单抗、双抗、多抗以及小核酸等新技术路线不断涌现，创新速度明显加快。伴随技术复杂度提升，临床前研究所需完成的药效、安全性、毒理及药代评价同步增加，每一种新技术路线的出现，都意味着对非人灵长类动物模型提出更高需求，也推动实验猴需求持续增长。
陈竹认为，未来实验猴价格仍可能随着供需变化出现阶段性调整，但价格中枢已很难回落至几年前的水平。后续走势仍取决于创新药行业景气度，尤其是融资环境。如果创新药融资持续改善，研发投入继续增长，临床前研究需求将保持旺盛，实验猴价格也将获得长期支撑。
市场已经开始为未来做准备，但短缺恐怕不会很快结束。浙商证券预计，2026 年至 2028 年，中国实验猴需求量将分别达到约 4.5 万只、4.8 万只和 5 万只；如果供给仍维持当前扩张速度，未来几年每年的供需缺口仍可能达到 1.5 万至 2 万只。
陈竹认为，从产业发展的角度看，有限的实验猴资源会倒逼企业提高立项门槛，将资源优先配置给更具临床价值和市场前景的创新药项目，客观上推动行业完成一轮内部的供给侧优化。只要供应紧张尚未演变为严重短缺，市场机制就会促使优质项目脱颖而出，而低质量、重复性的研发项目则会被加速淘汰。
需求持续增长，也让养殖端重新进入扩张周期。老周说，他认识的大多数猴场都已经开始扩大繁育规模。
陈明在越南当地看中一块地，准备新建一座猴场。只是，实验猴不是一门能够快速兑现收益的生意。
"我这一大笔钱砸进去，至少三年才能有回报，挺怕的。"到那时市场是什么光景，他也没个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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